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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工子女离开北京后,未来将何去何从?

发布: 2018-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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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面缚衔璧 赛车pk10专家杀号 湖三

镜头游走在北京郊区,一切荒凉破败之后,隐藏着外来打工者冷暖自知的日常生活。他们如同野草,即使生存的家园被破坏,即使无处求学,也会顽强生长。

作者 |  李婧怡
谷雨撰稿人

    宋轶从美术学院毕业后进入艺术杂志,采访皮村工友之家创办者之一、打工春晚导演王德志时,两人萌生了合作拍摄纪录片的想法。

    2016年,宋轶参与到工友之家的新工人影像小组。同年,工友之家被要求搬迁,周边郊区打工子弟学校大批关停。回家还是留下?子女上学成了工友们的一块心病。

    2017年,新工人影像小组拍摄制作了纪录片《野草集》,围绕着在京务工人员子女读书,对孩子、家长、学校等角色展开了细致刻画,另一部剧情片《移民二代》,将孩子长大后面临的问题与矛盾更直接地摆在了我们面前。

    学校关了,回家还是留下?

    北京市朝阳区孙河乡沙子营村,天还没亮透,穿着清洁工、保安或各色制服的工人们,如同往常一样早早把孩子送到了学校。他们赶着进城去上早班,孩子在睡眼朦胧中坐进了教室,等着老师来上课。

    沙子营实验学校是一所私立打工子弟学校,有五百多名学生,由于父母早出晚归,孩子们一天在学校可能会从早上四五点一直待到晚上八九点。

    2016年的秋季学期刚开始,原计划的课程内容是老师讲解暑假作业,但要上课时,孩子们等来的不是老师,而是一群陌生人:“你们的学校要关了!”

    在家长、校长和拆迁人员的混乱争执之中,孩子们知道了,自己的学校现在是非法办学,马上就要关掉,那么明天该去哪儿上学?

    2016年,北京市出台“十三五”教育规划,除了严控义务教育阶段非京籍儿童入学之外,对未来五年高等教育、职业教育、成人教育的京外招生也作出限制。北京周边郊区和城中村的打工子弟学校纷纷被关停或整并。根据沙子营村村民的说法,村里36所学校一年之间被关停了11所,原先两千多的学费迅速涨到七八千。

    纪录片《野草集》剧照。

    早在2014年,全国中小学生学籍已经“上网”,电子学籍在全国铺开,没有学籍,即使能在北京上完小学,学历一栏仍是“从未上过学”,也不可能有参加小升初考试的机会,未来的求职就业更是隐患重重。何况,孩子能不能在北京念完小学,仍是一个未知数。

    为了让孩子上学,家长的应对之策各不相同。罗大叔夫妇带着三个儿女在北京工作多年,靠自家经营的小纺织厂打下了不错的经济基础,回到老家继续做生意也会生活得不赖。像他这样有能力“撤到后方”的工友,孩子名正言顺地上学,也不用面临家人的骨肉分离。

    准备撤回老家的罗大叔。纪录片《野草集》剧照。

    但更多的工友并没有这种条件,他们所面对的现实并非不想回去,而是“不敢回去”。在拍摄中,宋轶认识的工友告诉他,“老家和北京相比,工资差异太大,在北京一家人月入五千,回到中西部地区的农村老家,可能只能拿到两千,但生活成本却并没有相应地降低。在这种情况下,孩子要上学,就只能被送去寄宿学校,或者交由老家的老人照顾。”

    孩子是上学问题的直接承受者,他们面对的是茫茫无期的前途:在北京,如果没有学籍,上职高是最好的结果。对于为挣钱养家焦头烂额的家长来说,心理健康、亲子关系、家庭和睦,都已经无力考虑了。

    纪录片《野草集》剧照。

    有个孩子这样给同伴解释学籍的含义:“上学要一个卡,你要是考上了,没学籍就得下去,你拿那个卡刷一下才能上,因为那是学籍卡嘛。”在他眼里,他们这些没学籍的孩子肯定是要被北京“赶走”的。

    纪录片《野草集》剧照。

    站在一边的工人摄影师回答说,“北京不会把你赶走的,因为北京还需要你来这里上班”。

    摄影师和孩子略带苦涩的玩笑话里,道出了这座城市的“无法正式留下,却必须为它服务”的残酷逻辑。宋轶颇感无奈。

    祝先生从2001年起就在《京华时报》做发行。2014年女儿该上高中时,学籍和户口成了过不去的坎儿。后来,他通过关系给女儿上了河北户口,把女儿送去了河北上学。

    纪录片《野草集》剧照。

    这次经验让祝先生瞄准了河北衡水教育产业化的浪潮,他辞去发行工作,创办了一家教育中介,为非京籍随工子女落上河北户口,并办好转学证件。这种做法更像是一种灰色地带的操作。随着政策的收紧,他的教育中介业务做不下去,公司成了一家专门做辅导培训的机构。

    身在局中的家长和孩子是茫然的,往往会为政策大潮所裹挟,而忽略了自己本可以做到的事。为此,影片设置了一个别具意味的结尾,在一所打工子弟学校,暑假前夕,校长对即将放假的学生和家长们说:

    “跟爸爸妈妈去沟通,你的想法是什么样的,这样,爸爸妈妈最后的决定,就可能比较容易倾向于综合你的意见。”

    “不管在什么时候遇到困惑、困难,要学会求助。”

    “你的同学是非常重要的伙伴,还有你觉得你放心的、信任的老师,还有(那些)不管你在北京还是老家,跟你亲近的家人,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

    “不管你是选新立、新未来,还是回老家,一定不要轻易地让自己在初中阶段就退学。如果在初中阶段就退学,当你进到社会,要想重新回到学校体系是非常难的。所以,老师只有这一个要求——初中的三年,不管你在哪儿,你得熬住了。”

    纪录片《野草集》剧照。

    导演宋轶在剪辑时,将这部分语音和小孩放假的画面放在一起,“对于他们的困境而言,眼下很难找到实际可行的解决方法,但校长的话中肯而真诚,她所强调的‘细腻的内心沟通’是每个孩子和家长都需要做到并且可以做到的。在离开北京之前,不管笼罩在家庭的气氛是快乐、轻松、不舍还是慌张,家长都应该和孩子一起听一听”。

    一种政策,多种对策,在城市边缘求生存的他们,宛如野草,生生不息。

    纪录片《野草集》剧照。

    留下,成为“北京生北京长的外地人”

    在非京籍随工子女中,也有一些孩子能继续跟父母留在北京,成为“北京生北京长的外地人”。

    相比父辈,“移民二代”的处境和心态更加复杂。因为学历问题,他们在北京面临着巨大的求职压力,自己的孩子也眼睁睁地成了“移民三代”。为了解决户口和教育的问题,他们会选择在尽可能大的城市买房,比起父母,他们的经济压力更大。父母也许还有回到老家这一条退路,但从小生活在北京的他们,“已经不想去别的地方了”。

    纪录片《野草集》剧照。

    剧情片《移民二代》是一部由90后新工人本色出演的电影,也是一部关于城市移民创业求生的黑色幽默剧。北京土生土长的外地人韩家民感到这辈子不能碌碌无为,希望能跟工友建立一个合作社式的组织一同创业,前期的各项方案都不了了之后,他们接了一个快递站点,干起了快递的生意。

    这种合作社式的设想,在北京的移民二代或打工群体中十分常见,但这些设想大多停留在“打嘴炮”的阶段,几个人坐在一起稍微计划一下,就会发现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片中的人物最后选择一起做快递,最终落到实处的,是劳动密集型产业。

    《移民二代》剧照。

    在导演宋轶看来,80、90后这一批“移民二代”的特殊性在于,他们已经过了刚从学校出来的年龄,没有求职阶段的“新鲜劲儿”,事业、爱情都到了“而立之年”,混是不行的,只能硬着头皮走。

    片中韩家民等人做快递生意后,同事之间会有拉帮结派争夺利益的情况发生:他们创业是为了满足个人生存,还是让成员享受到平等的、比以前更多的福利?影片为移民二代的理想主义找了一个落脚点和疑问。

    《移民二代》剧照。

    新工人影像小组的探索

    新工人影像小组的特殊性就在于,工人不仅仅是观众,更是影像的制作者。纪录片《野草集》如同一本提要式的档案目录,展示了打工子弟上学问题背后,学生、家长、老师等不同人群的状态;剧情片《移民二代》则将这些非京籍随工子女们长大后的生活更加戏剧化地呈现了出来,没有戏剧冲突,工友的表演也显得有些尴尬和不自然。

    《移民二代》剧照。

    两部作品的联系不仅仅在人物命运的延续上,而且向我们展示了打工群体使用影像发声的逻辑:工人们在自我影像叙事中所扮演的角色,是其他局外人所无法取代的,他们的影像作品,除了对外传播之外,更多地是为自己打开一个讨论的空间。让工人用影像思考并解决自己的问题,这是工人影像小组试图做到的改变。

    《移民二代》的拍摄并没有刻意选拔演员,宋轶和王德志是经过很长时间跟拍接触,在工友群体中发现有某个人比较适合,再邀请他们来出演。

    工人参与表演和拍摄的优势是,将自己所面对的问题亲身演绎或见证一遍。工人在自我影像叙事的过程中表达了对问题的看法,同时也会更加明白问题来自何处,如何解决。同时,他们所面对的最大挑战不是表演技能,而是时间紧迫。他们往往没有专门的休息日,能将整个片子跟下来已属不易,更不必说抽时间打磨表演了。

    《移民二代》剧照。

    摄像的门槛更高,它需要设备、技能和大段的时间。目前影像小组中的工人摄影师,有几位是在北京视频公司干活的90后北漂族,虽然他们的时间有限且无法统一,但相比普通的工友来说,条件已经优越了不少。

    有大学生志愿者加入新工人影像小组,他们的拍摄技巧、设备和传播空间很珍贵,但缺乏对工人的理解和观察。比如居住条件,皮村人之前居住的公寓是没有暖气的,不亲身经历过的人很难有所体会。大学生志愿者加入影像小组后,在制定拍摄计划的过程中,对具体情境和细节的设想有比较大的偏差。

    对于工友来说,他们在参与拍摄的过程中,也会在无形中流露出自己的态度,给拍摄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未来,新工人影像小组还会与皮村的文学小组合作,邀请他们将身边的故事创作成剧本。要提高演员表演技巧在短期内不太容易做到,但工人创作出来的剧本却是实实在在、原汁原味的生活。

    《移民二代》剧照。

    抛下“刺激”画面,打开一个讨论空间

    两部作品的另一个共同点是镜头语言的平淡温和,这背后是对宏大叙事的“习惯”,是凸显日常需求的呼声。

    纪录片《野草集》揭示的原本是一个充满矛盾冲突的社会议题,暴力封校、家长闹事,场面具有强大视觉冲击力,但没有出现在影片中。相反,它的整体风格冷静温和,甚至有些平淡温吞,既缺乏“赤裸裸”的视觉刺激,又充满着摄影师与被摄者看似琐碎甚至可以在剪辑中舍去的日常交流。

    纪录片《野草集》剧照。

    事实上,他们在拍摄中得到的“刺激”场面并不少,但没有呈现在最终版本中,导演宋轶认为,这是自己的拍摄理念,也源于自己和工友之家的工作缘分。

    影片温和的风格并非在刻意回避什么敏感信息,而是因为在外人看来刺激的场面,工友和他们的家人已经亲身经历过,没有什么值得夸张的成分,过往纪录片中也不乏这样的画面。面对着每一个工友的故事与矛盾,他们更希望做能产生实际效果的画面,例如在影片中强化校长的讲话,在与移民二代的交谈中提出自己的意见和建议。

    在与工友的长期相处中,宋轶发现这个群体的复杂性超乎想象。社会主流和媒体往往将他们看作铁板一块,贴上“农民工”“打工者”的标签,但他们的受教育状况、收入水平、身体反应千差万别,每个工友都是一本完全不同的大书。如果加上代际和成长环境,那么多样性就更加明显。

    纪录片《野草集》剧照。

    所以,扁平的、概括性的话语叙事是无力的,不如说说每个问题背后的人群在如何求生存。一味强调矛盾冲突对于他们的生活也并无帮助。因为日常生活远比宏大叙事更为复杂,一部作品拍出来,更重要的是对这个群体的生活产生实际意义。

    影片完成后,在北京商业区的艺术馆、郊区工友之家都有过放映和映后谈,影像的受众并不只是局外的观众,还有局内的工友们。宋轶将影片和映后谈视为传达拍摄者想法和感受的载体,学生、白领可以了解问题的实际情况,了解工人们的生存状态,工友也可以在观影和讨论的过程中,了解自己所面对的问题,讨论更好的解决方法。

    这些影像更重要的意义,就在于用影像打开一个讨论的空间:现实是什么样?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移民二代》剧照。

    纪录片捕捉戏剧性,剧情片将它强化

    谷雨:你的学科背景是当代艺术,之前从事的行业也和当代艺术有关,你如何解读当代艺术与工人影像叙事之间的联系?

    宋轶:当代艺术的“开放性”很重要。当代艺术并不仅仅是我们印象中花哨、搞怪的风格,它像语言一样,是一个基础学科,它将人的身体感受变得更加敏锐。拍摄纪录片,意味着拍摄过程中没有太多的人为安排,镜头中会突然出现一些意料之外或先前经验之外的事情。

    通常而言,规规矩矩的纪录片打磨得很光亮,一般不会允许这些毛刺存在,但因为这个开放性,我会注意保留这些与预想不同的地方。出现了这些毛刺,我会很欣喜。在记录的过程中也在创造和发现。

    我是从事艺术工作的,现当代的这种艺术行业经常会让人觉得很开放、很酷,但在我接触打工群体的时候,我发现开放性在这个群体当中,它不是出于一种批判理论,不是出于谨慎或理性,而是被迫的。这种开放性让你明白,你很难从这个群体的矛盾状态中找到未来的答案,你只能尽可能去理解这种状态。

    谷雨:你眼中的打工群体是什么样的?

    宋轶:这个群体很大,每一次跟他们接触我都会有新发现。我之前在艺术行业工作,去采访一个艺术家,他们大概会说什么,下面会谈到什么,我基本都能猜得出来。但这个群体,你深入到里面,会发现每个人太不一样了,因为人多,你能发现到非常大的复杂性和多样性。

    如果分代际,这个差异会更大。80、90、00面对的问题完全不同,同样是80后,在农村老家长大和在城市长大的,又完全不同。连一些很细微的生活习惯都非常不同。

    我们可能从小就受到一种尊重理性或者思辨力量的教育,因为它跟知识有关。但是从小没有谁教你,你可以去做一个盲目的或者不愿意深入思考的人,但是摆在我面前的事实是,我看到这些人的行为,好像没有什么思维逻辑,但是力量非常强大,就好像野草一样,它打动了我。

    有很多著作会把底层的民众形容为一种没有力量的乌合之众,因为他们没有被组织起来。但是我现在可能不太会再这样认为,而是会反向思考,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力量?我们要如何去理解这样一种力量,这是一个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的问题。因为中国今天的社会环境,是产生“乌合之众”最合适的一片土壤。

    但对于我来说,这种力量像是堰塞湖,它不稳定,但力量非常可怕,一旦爆发,它的规模和体量都不得不让我们胆战心惊。我觉得这个是我们必须重视的,当然很多人会对这个力量嗤之以鼻——既然它不一定会爆发,那么也就没有讨论的必要。

    谷雨:你如何看待剧情片和纪录片在工人影像表达上的特点?

    宋轶:不一样,它们有不同的特点。纪录片让我觉得最有意思的就是,你把镜头放在那儿,会出现很多你之前没有意料到会出现的人和事情。我不会扔掉这些内容。

    剧情片刚好相反,是把很多意外出现的东西去掉了,把各种各样发生在不同人身上的东西进行了非常精炼的提炼,做成了一个典型性的剧本来表演,因为人的生活中时不时会有戏剧性的部分,这些时不时出现的戏剧性是由纪录片捕捉到的,而剧情片会把这些戏剧性再去强化。

    现在主要是两种方式在制作上还有比较大的差异,剧情片还会需要有一定的资金。2017年我慢慢联系到了一些朋友,如果2018年我们做一些短的片子,还是会有资金支持的。

    谷雨:接下来你和新工人影像小组有什么创作计划?

    宋轶:我想根据不同的主题和门类进行一个归纳和分类,就像一个档案库,例如吃穿住行、娱乐、老人、女性、教育,每个部分都放一个相应的素材。以后我可以用讲座的方式,每次讲一个类别。影像小组给我的启发也就是找一个合适的方式与人接触。

    然后,我们可能会拍外卖群体和北京周边河北小县城里工人们的生活状态。城市在扩张的时候,需要有人来记录工人们的生活与关系构建。

    关于宋轶

    宋轶,策划人、写作者、影像作者,独立艺术空间“激发研究所”运营者之一,新工人影像小组成立人之一,曾为《艺术界》杂志资深编辑。

    谷雨是一个致力于支持中国非虚构(Non-fiction)作品创作与传播的非盈利项目,由腾讯网联合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陈一丹基金会共同发起。寻找优秀的创作者,也寻找优秀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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